
我今年五十八了,在城里当保姆整整十二年。说实话,我从没想过自己到了这把岁数,还会跟人说“喜欢”这两个字。可人这东西,心不是水管子,你说关就能关上的。
先说说我是怎么到老周家的吧。
三年前,我通过家政公司去照顾一个六十六岁的老头,姓周,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。我儿女都在外地,儿子在深圳搞编程,闺女嫁到武汉,一年到头见不着面。老伴走得早,六十岁那年心梗,说没就没了。我原本在老家镇上给人带孩子,后来觉得趁还能动,多挣点钱,老了不拖累孩子,就托人介绍来市里做住家保姆。
老周这人,第一面给我的感觉就是规矩。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,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着,连茶杯把手都朝一个方向。他话不多,交代事情清楚明白:“王姐,早饭七点,我血糖高,粥里别放糖;中午十二点,两菜一汤,油少点;晚上六点,面条或者馄饨,好消化。每周二四六下午我去公园下棋,你不用跟着。”

干了一个月,我发现这老头其实挺孤单的。他有个儿子在澳洲,视频里喊他“爸”喊得响亮,可真要有个头疼脑热,还是我端水递药。有回他夜里咳嗽得厉害,我爬起来给他熬梨汤,他坐在沙发上,戴着老花镜看一本物理杂志,突然说了句:“王姐,辛苦你了。”就那么平平一句话,我鼻子居然酸了一下。
转过年来是春天,有天傍晚我收拾完厨房,看他在阳台侍弄那几盆君子兰。夕阳从西边照进来,他侧着身子给花浇水,背影被拉得老长。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就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。他回头瞧见我,笑了笑:“王姐,你看这花,今年开了双箭。”我走过去,凑近了闻,其实君子兰没什么香味,但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——肥皂、茶叶,还有太阳晒过的棉布味儿。
就是从那天起,我发现自己不对劲了。
我变得爱听他说话。他讲物理课上的趣事,讲爱因斯坦和玻尔吵架,讲当年带学生做实验把酒精灯打翻了。我其实听不懂,但他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,手指在空中比划,我就觉得好听。有时候他下午去公园下棋,我会提前给他泡好茶,用保温杯装着,怕他凉了胃。他回来晚了我就在窗口望,看见那个驼着背、背着手慢慢走的身影,心里就踏实了。

儿女们偶尔打电话来,问我干得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,东家人不错。儿子说妈你别太累,不行就回来。我说回哪去?老家的房子空着,回去对着四面墙说话吗?儿子就不吭声了。闺女更细心,问东家是男的女的?我说老头,六十六,人干净。闺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说妈你注意分寸。
分寸。我活了五十八年,能不知道分寸吗?
可知道归知道,心这个东西不听话啊。有一回老周感冒发烧,烧到三十八度五,我守了他一夜。半夜他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,说了句“秀兰,别走”。秀兰是他去世的老伴,走了八年了。我没抽手,就让他握着。他手心烫,汗津津的,我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。天亮他退了烧,醒来看见我趴在床边,手还攥着他的,脸一下子红了,赶紧松开,说王姐对不住,我昨晚糊涂了。
我说没事,你生病了嘛。
可从那以后,我们之间那层窗户纸就薄了。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,以前是雇主看保姆,客客气气;现在是老头看老太太,躲躲闪闪又忍不住多看两眼。我给他缝扣子的时候,他坐在旁边,半天憋出一句:“王姐,你手真巧。”我头也不抬:“扣子掉了不缝,你光着膀子出门啊?”他就嘿嘿笑,笑得像个小孩。
真正搭伙过日子,是去年冬天。
那天下了雪,他非要去公园看雪景,我不让,他不听。结果滑了一跤,把脚踝扭了。我扶他回来,给他揉药酒,他疼得龇牙咧嘴,嘴里还说“没事没事”。我火了:“没事个屁!六十六了当自己十六呢?”他愣住了,我也愣住了。我从来没跟东家这样说过话。半天,他小声说:“王姐,你骂人还挺凶。”

我把他搀到沙发上,给他盖好毯子。电视开着,演什么不知道。他突然说:“王姐,要不,咱俩凑合着过吧?我工资照发,家里你说了算,我就想有个说话的人。”
我没应声,眼泪却掉下来了。我说老周你别可怜我。他说我不是可怜你,我是可怜我自己。一个人吃饭不香,一个人睡觉不暖,一个人生病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——当然现在有你了,可你随时可能走啊。你要是走了,我又剩一个人了。
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,翻来覆去到后半夜。我想起我老伴,他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晚上想吃饺子,结果下午人就不行了。这些年我白天干活晚上看电视,手机里存着儿女的电话,可真正能打的没几个。他们忙,忙工作忙孩子忙房贷,我不怪他们,可我呢?我呢?
第二天早上我给老周熬了小米粥,端到他床前。我说老周,搭伙可以,但得说好——我不图你房子不图你钱,就是两个人做个伴。你儿女那边你自己说,我儿女那边我自己扛。还有,对外就说我还在做保姆,工资你照给,但我攒着,将来万一你病了,我给你请护工。
老周眼睛湿了,说王姐,你傻啊。
我说傻就傻吧,这辈子傻惯了。
从那以后,他睡主卧,我睡次卧,中间隔着一道走廊。白天该做饭做饭该打扫打扫,跟以前一样。只是晚上他会敲门:“王姐,新到的茶叶,你尝尝。”我就过去,两个人坐在客厅,他喝茶我看电视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有时候看着看着他脑袋就歪我肩膀上了,打着小呼噜,我动弹不得,就这么坐着,心里又好笑又踏实。
再后来,慢慢地,他会牵我的手了。过马路的时候,逛菜市场的时候,他的手干巴巴的,骨节粗大,但握着挺暖和。有回在公园散步,碰见以前跟他下棋的老李头,老李头挤眉弄眼:“老周,行啊。”老周脖子都红了,嘴硬说:“人家王姐怕我摔着。”我在旁边笑,也不拆穿。
你说这是爱情吗?我不知道。年轻人的爱情是玫瑰是巧克力是半夜打电话说“我爱你”。我们这个岁数,爱情就是早上有人给你递降压药,晚上有人给你留一盏灯,咳嗽了有人拍拍你的背,做噩梦了有人在隔壁屋喊一声“老周,咋啦?”——你应一声,那边就没动静了,可你知道那边醒着呢,听着呢。
今年春天,我闺女突然回来了。没提前打电话,直接摸到小区门口才跟我说。我当时正在给老周剪指甲,手一抖,剪到他肉了。老周“嘶”了一声,我说对不起。他擦了擦血珠,说:“是你闺女吧?去吧,该来的躲不掉。”
我闺女进了门,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了一圈。老周站起来,搓着手说:“小吴是吧?你妈常夸你。”闺女没接话,把我拉到厨房,压低声音:“妈,你跟他什么关系?”
我洗着菜,没回头:“雇主和保姆。”
“骗谁呢?你围裙上别着的那朵栀子花,是他摘的吧?你以前从来不戴花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我闺女。她三十一了,化着精致的妆,穿着名牌大衣,可眼神里还是小时候那种慌张。我说:“闺女,妈问你,你一年回来几次?”
她愣了:“妈,我忙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忙。你哥也忙。妈不怪你们。可妈也是个人,妈也会冷,也会闷,也会半夜醒了怕黑。你爸走了八年了,这八年你让妈跟谁说话?跟电视?跟墙?”
闺女哭了,我也哭了。老周在客厅假装翻报纸,报纸都拿倒了。
后来闺女走了,临走前跟我说:“妈,你高兴就行。但房子啥的你别犯糊涂,那都是他儿子的。”
我笑了:“你妈还没老糊涂。他那房子我不住,哪天他走了,我回老家。现在就是搭个伴,图个有人说话、有人惦记。”
闺女抱了抱我,她身上有香水味,好闻,但不如老周身上的肥皂味亲。
现在,我跟老周还这样过着。早上他打太极我跳广场舞,回来一起吃早饭。上午他看书我买菜,下午他去下棋我在家追剧。晚上一起看电视,他看新闻我看调解节目,抢遥控器我老抢不过他,但他总会让着我,说“行行行,你看你的婆媳大战”。
前几天他又感冒了,我给他熬了姜汤。他喝完,拉着我的手,突然说:“王姐,你说人这一辈子,是不是前面几十年都是铺垫,就为了后面这几年遇见对的人?”
我抽回手,拍了他一下:“少肉麻。把药吃了。”
可他不知道,我转身进厨房的时候,嘴角咧到耳朵根了。五十八了,还有人跟我说“遇见对的人”,这辈子值了。
我儿子现在也知道了,电话里沉默半天,说:“妈,你注意身体。”我说你放心,你妈好着呢。他又说:“那周叔对你怎么样?”我说:“比你们俩没良心的强。”儿子在那头笑了,我也笑了。
其实写这些,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就是想跟跟我差不多岁数的姐妹说一声,人啊,不管多大年纪,心里那点热乎气儿不能灭。别觉得老了就不配喜欢谁、不配被谁喜欢。只要不偷不抢不害人,两个孤单的人搭个伙,暖暖身子暖暖心,有啥不行的?
老周昨天跟我说,等明年开春,带我坐高铁去海边看看,说他这辈子还没见过海。我说行,但我得晕车。他说没事,他带晕车药。
我们没领证,没摆酒,没通知任何人。就是两个老家伙,你心疼我、我惦记你,在这剩下的日子里,能多走一段就走一段。
窗外的君子兰又开了,还是双箭。老周在阳台哼着跑调的歌,我在厨房揉面,晚上打算包饺子——就像我老伴走的那天早上说要吃的那种。只是这回,有人跟我一块儿包,一块儿吃,一块儿数着日子过。
面条有劲儿才好吃,日子有伴儿才叫日子。这句话,我五十八岁才真正明白。不晚,一点不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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